走进施蕾在立陶宛的温馨公寓,她用流利且带有台湾腔的中文介绍房里的「神圣角落」:窗台上摆着数条鲁凯族传统手环Kalasi、一串两年前从台湾带回来的小米、一块绣有鲁凯族图腾的布,以及她最珍惜的-与部落家人的合照。 来自立陶宛的施蕾(Ieva Sirvelyte),是国立成功大学台湾文学系博士生,在台湾生活3年多,今年4月刚回到家乡。她曾经在立陶宛第2大城考纳斯(Kaunas)任教,因缘际会下接触到台湾,决定远赴异地求学,也意外打开与台湾原住民文化的深刻链接。 施蕾接受中央社访问时笑说,刚到台湾时,从没想过自己会「爱上原住民文化」。一切始于一次课堂上的小插曲,她看到一位五官深邃、眼睛特别漂亮的女生,下意识以为对方是外国人,便主动上前攀谈,询问对方来自哪个国家。 对方表示她是台湾原住民,但施蕾当时不知道「原住民」是什么概念,没想到对方直接说可以带她去部落看看。这个温暖的邀请,让她既惊讶又感动,也成为她走进并爱上原住民文化的起点。 施蕾回忆,她第一次参与原住民祭典时,被现场的氛围震撼:「那是一种很有生命力的链接,人的身体、音乐、整个部落是连在一起的。」之后,她走访阿美、鲁凯、排湾与赛德克等多个部落,也决定将这份兴趣转化为研究,并师从成大考古学研究所的鲁凯族教授台邦·撒沙勒,甚至搬到屏东好茶部落生活,真正进入文化之中。 在部落生活的日子里,施蕾观察到服饰与刺绣在鲁凯族文化中的重要角色。族人在婚礼或重要仪式中穿戴的服装华丽而细致,但这些美丽并不只是装饰,而是记录个人、家族与部落的故事。 她举例,如鲁凯族的重要象征百合花图腾,不只是象征女性的纯洁,也代表对家族与部落的责任。她分享曾经听到的故事,有女性在出嫁前取下象征少女时期的珠饰时忍不住落泪,因为那不只是装饰,也是青春的记忆,而这让她想起立陶宛的婚俗:女孩出嫁前也会摘下花环,以哭泣告别少女时代。 而在台湾待的时间越来越久,施蕾也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根与立陶宛的古老文化,「我们那么遥远的两种文化,可是很多东西有很大的链接」,这样的共通性,也成为她博士论文研究的内核。无论是鲁凯族刺绣,或是立陶宛的传统编织,背后都承载着生命历程、链接与祝福。 在深入部落的同时,施蕾也观察到汉人社会对原住民文化的一些偏见与差异。 她提到,有外来访客用玩笑语气问「有没有杀猪啊?」,却忽略这其实是重要的家族与仪式行为,是生活的一部分,不是表演。也有人在婚礼中过度靠近拍照,缺乏基本尊重。 此外,有些访客对原住民文化好奇,却不直接与族人对话,而是向她这个外国人询问或通过她转述,这样的行为让她感到困惑。她认为,理解文化应该来自直接的对话,这是外界在接触原住民文化时该留意的课题。 在台湾生活3年多,施蕾最大的文化心得之一,是「关系的创建方式」。 在她看来,台湾的「吃饭」不只是吃饭,而是一种关心与链接。相较之下,立陶宛与西方社会更习惯追求效率与结果。 施蕾回忆,刚进部落时曾主动帮忙长者处理小米,一开始内心很焦急,不知道该问什么、做什么,也想快点理解、快点融入,但后来领悟到,重要的不是提问,而是观察与陪伴。几天后,她才自然地谈起对刺绣的兴趣,又过了一段时间,长者主动邀请她到家中,教她刺绣。 施蕾有感而发地说:「你要等待适合的时候,人生就是这样,有的时候你勉强也勉强不了任何东西,它自然而然会来。」 离开台湾前,她向长者道别时一度哽咽说不出话,而对方的「谢谢妳的陪伴」这句简单的话,让她深刻感受到情感的重量,「他们的在乎、他们的关心,他们的爱可以是安静的,只要是你跟他们在一起相处就是了,不用太证明什么,我觉得这个让我学会很多。」 在与鲁凯族人相处的过程中,施蕾也接触到不同的情感表达方式。相较西方文化中,人们习惯直接说出「我爱你」、用拥抱表达情绪,鲁凯族人则更常通过行动传递关心,例如邀请吃饭、陪伴或送礼。 她笑说,自己一开始还是会用熟悉的方式,直接拥抱房东或部落的家人,也会对他们说「我喜欢你、我爱你」,虽然对方一开始有点不习惯,但也会觉得开心。 施蕾并进一步学习族语,从单字慢慢累积,在几个月后通过雾台鲁凯语初级检定。她回忆,离开部落前向一位96岁的长者道别时,她摸着对方的手,用族语说出「Ai saabaw」(我会想念妳),长者温柔回应要她别这么说,因为感觉距离会变得太远,那一刻让她很感动,相信长者心里也是舍不得她的离开。 施蕾在接受专访时,也特地对着镜头,用族语向部落的奶奶表达心意:「Kayngu maelanenga saabaw」(奶奶,谢谢您),并表示不会忘记在部落的家人们。 回到立陶宛的施蕾正准备完成博士论文。谈到未来,被屏东的酷暑考验过的她笑说一定会再回台湾,「但不会是在夏天」。她也希望,未来能继续成为台湾与立陶宛之间的桥梁,让更多人理解台湾这片土地与原住民文化的深度与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