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央消息 (中央社记者 张淑伶 北京18日电)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年轻人已经老了,知道什么是「伤痕文学」的人可能也少了。 这种揭露文革所带来人性扭曲、家庭悲剧等各种伤痛的文学,曾经在文革结束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报刊上,但不消几年又渐渐平息,因为造成伤痕的原因是禁不起深究和剖析的。然而,作为时代的产物,伤痕文学仍然是一个标志性的存在,是理解文革历史的另类史料。 「伤痕文学」的名字,起于短篇小说「伤痕」。 1978年的某一天早上,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一年级学生卢新华被门外脚步声吵醒,出门一看,发现走廊上挤满了人,大家正在围观班级墙报,一些女学生还哭鼻子抹眼泪,墙报上的内容正是卢新华前几天交给同学的小说「伤痕」。 这篇小说的大要是,女青年王晓华在文革中积极表现,她的母亲被打成叛徒,王晓华决定划清界线并离家出走。9年后母亲的冤案得到平反,她才决定回家,但为时已晚,赶到医院时,母亲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。 「伤痕」在复旦大学造成轰动后,中文系师生为它举办讨论会,拥护和批评的意见都有。 卢新华后来说,大学课堂的作品分析课对他这篇创作帮助很大。当时,老师引用许寿裳评论鲁迅短篇小说「祝福」时说的话:「人世间的惨事,不惨在狼吃阿毛,而惨在封建礼教吃祥林嫂。」(祥林嫂命运坎坷,遭遇儿子阿毛被狼叼走等悲剧,囿于封建礼教和迷信,她最后在饥寒交迫中惨死。) 这让卢新华马上联想到:文革对中国社会最大的破坏,不在于使国民经济走到崩溃的边缘,而在于给每个人身上、心上都戳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。于是,他心中开始勾勒一个两代人间因政治运动产生的家庭悲剧。 1978年8月11日,根据编辑意见加以修改的「伤痕」,以一个整版的篇幅登上了文汇报的副刊,那天的报纸特别加印到180万份,读者来信从全中国各地如雪片般飞向复旦中文系。 ●伤痕文学注定短命 2025年12月,71岁的卢新华在上海接受中央社记者访问。47个年头过去,如今他依然在写作,往来美中两国,新作「无漏」的英文版还获得美国「Foreword INDIE 年度图书大奖」银奖,这个奖是表彰来自独立出版社与大学出版社的优秀作品。文革的经历、中华文化与当代中国社会问题,都是他的创作养分。 尽管作品为时代定音,如此风光的背后,他说,伤痕文学注定短命。因为伤痕文学发展下去,它所揭露的不是什么「四人帮」,而是整个制度、整个体系,所以后来伤痕文学就慢慢地销声匿迹了。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陈思和这样定义伤痕文学:伤痕文学的特征是集中火力揭露文革灾难,就是「控诉」的文学,控诉文革给中国带来的灾难。愤怒、绝望、抗议是思潮的主要内容。 但中国社会还没有走出意识形态的桎梏和阴影。当时有人写出论「歌德与缺德」的文章,在主流媒体上大肆挞伐「伤痕文学」,认为这种揭示和暴露社会阴暗面的作品,本质上是属于「缺德」的文学。为了安全,当时的伤痕文学里,有些作品还是会强调正面人物,也就是要「小骂大帮忙」。 即使是在「伤痕」已经公开发表并引起全国关注后,这类作品要发表也很难,须经过各种各样的审查和阉割。卢新华当时已经得到大名,还是会遇到这样的情况,更何况一般人。「整个社会还有一个深层的顽固的机制,它在抵制对时代和社会的批判。」 ●父子两代对革命理解不同 小说「伤痕」里,伤心的母亲面对决绝的女儿只有无力感;现实里,卢新华与父亲对「革命」的立场也不一致。 卢新华和父亲经常争论,「他看不惯我『温情的小资产阶级思想』、『洋思想』,其实我们过去人之常情的东西他都看不惯。我那时候学习成绩好,作文好,我父亲竟然说这样的话:『我只要他思想好就可以了』。」 卢新华的父亲是孤儿出身的军人,「苦大仇深」,他认为父亲可能因此更容易接受阶级仇恨的教育。 但是再怎么对党深信不疑的人,在频繁的政治斗争中都会感到困惑。1959年庐山会议时,时任国防部长的彭德怀因为批评毛泽东而被定为「反党集团」。当时卢新华父亲作为机要参谋,负责翻译用密电码下发的通知,看了吓一跳。大元帅、英雄居然一夕之间成为反党集团头目了。 卢父在2009年过世。卢新华相信,到了后期父亲对一些情况也有了解和认识,「但是他不说,他不能在儿子面前认错」。 1976年,文革中最重要的政治集团「四人帮」倒台,卢新华的感受是「解放了」,「我跟我父亲的抗争,很多方面我发现自己没错,而是他错了,他受四人帮极左思潮毒害太深。」他想要把这些想法通过文本表达出来,这是写「伤痕」的其中一个原因。 「伤痕」发表后,父亲既高兴也替儿子担忧。中国大陆人从1949年开始就不断经历政治运动,当时有人认为,形势发展很难预料,得等10年后再说,说不定情势会翻过来,卢新华就得去坐牢。 ●恢复大学入学考试 人生翻转 卢新华1954年出生,写「伤痕」时24岁,那一年的大学生年龄都偏大,因为文革废掉了大学入学考试(中国称「高考」),一直到1977年底才恢复,于是那年冬天,从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