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央社驻柏林特派员林尚萦 2026/4/30 09:24 推荐阅读 德语中的街友称为Obdachloser,直译是「无屏蔽处之人」。白天时常可以看见他们推着超市购物车在柏林街头游走;天气寒冷的夜晚,有时会睡在车站或地铁车厢里。快铁环线24小时不停驶,若站务人员不来打扰,可以一觉好眠到天亮。 翻新公共空间、减少街友活动的消息,让我想起数年前的一次访谈。当时一名来自台北、在柏林驻村的艺术家陈乂正研究城市空间,对市中心随处可见的街友感到好奇,便来问我有没有什么想法。 我忆起一次在柏林著名夕阳景点-横跨多轨铁道走廊的莫德森桥(Modersohnbrücke)。回家后脑中不断浮现的,不是来往列车被余晖映照着黄澄澄的样子,而是桥墩一棵穿戴着红色马甲的树。 「桥下有人类生活的痕迹。」我告诉对方,或许可以一起去探访看看。我们从桥头一个隐蔽的窄道往桥墩前进,宽不到两公尺的泥土地,一侧是桥体,另一侧隔着停车场的围篱,尽头则是铁道栅栏。 除了红色马甲,窄道的树上挂着不少人工制品,譬如倒吊的雨伞(看起来可以接雨水);用线绑成串的玻璃杯(像风铃);还有一张打开的童军椅,上头黑乎乎的,像是风干甚至烧过的枯枝。 「我在晒森林捡的菌菇。」声音的主人说。他点燃树叶说要用家乡的方式熏熟食物,阳光在袅袅烟雾中被切成一束一束的光线,混杂点神性与奇幻的美感。 声音的主人叫做Jessie,来自东非。10多年前,他在莫桑比克认识德国妻子,之后来到柏林,原本和妻子女儿住在城市另一头的公寓。后来两人因为对孩子教育的想法不同而离婚。离开原本住所的他成为「无屏蔽处之人」,每天在街上晃荡。 莫德森桥邻近东柏林最热闹的美食街区,餐厅酒吧密集,路上的空啤酒瓶特别多。他推着推车搜集空瓶,拿到超市回收换些零钱果腹。 更多时候,他也在街上拾掇些人们不要的旧物作为精神粮食。在桥下那个露天又隐蔽的空间中,可以看到不少他用拾荒物创作的作品,Jessie说,他只是搜集一些东西来装饰居住空间,有些布置会让生活感到更温暖与和谐。 其中他最喜欢的,是一台没有镜片的望远镜。「夜晚我时常在床上看星空,」Jessie说,有一天他要为那台望远镜装上镜片。 我问Jessie为什么要住在外头呢?事实上,柏林对「无屏蔽处之人」有相当完善的社会扶助系统,除了颇具规模的慈善组织在市中心设有大型食堂,每日提供免费餐食外,依德国政府现行规定,单身失业者每月可领取至少560欧(约新台币2万元)的公民基本金(Bürgergeld),还可额外申请房租与暖气补贴,一个月加总可达千余欧,足以满足基本生活需求。 听到这个提问,Jessie只是耸耸肩,说自己没有手机,也不太懂得申请进程,「不住在房子里也没什么不好。」除了不时需要忍受严寒外,唯一的缺点,只有这种缺乏稳定的生活模式,使他很难与别人创建长久稳定的关系。 一边说着,他一边带我们走到桥墩的一角。那里放着床垫,桥面贴着妻子与女儿的照片,还有莫桑比克的家人与故乡风景。 两次访谈结束后,我和Jessie约定,会再带着啤酒来找他;陈乂通过数字扫描Jessie的居住空间,做成了3D影像作品「地衣」,邀请Jessie在艺术展开幕这天,到现场观赏这个以他的生活空间为主题的作品。 后来经过莫德森桥,我都会往下探头看看Jessie在不在,却总是扑空。后来听说,开幕那天有人看到Jessie在展览空间的玻璃窗前驻足了一会,但没有走进去,一晃眼就不见了。 我攒着这个故事,想着有一天要把它写下来。准备这个月的专栏时,我再度前往莫德森桥,抵达时才发现,他居住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生活的痕迹,树上的马甲与桥墩上的照片,也像Jessie一样,消失在这个城市中。 当初间隔停车场与桥的栅栏已经拆除,停车场上盖了一间崭新的超市,服务附近一幢幢刚落成新建案的住户。 Jessie现在过得好不好呢?士绅化多年、不断城市再造与翻新的柏林,还有没有像Jessie这类「无屏蔽处之人」的容身之处呢?想念他的时候,我翻看存留在艺术家作品里的那个「消失的空间」思考着这个问题。(编辑:唐佩君)1150430 选择与事实站在一起,您的每一份赞助,都是守护新闻自由的力量 下载中央社「一手新闻」APP,即时掌握最新消息 本网站之文本、图片及影音,非经授权,不得转载、公开播送或公开传输及利用。